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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祭(全文已更新至1楼)

本主题由 陆家大小姐 于 2008-4-2 11:38 加入精华

风华祭(全文已更新至1楼)

风华祭


◎薛沉忧





一、忆



  [冥界的天空永远是昏沉沉的,抬头仰望时,除了有形无质的灰,什么也看不清。偶尔在那层层铅灰色中,会出现一些模糊的小点,急速滑过,又疾速消失。那是不小心误入的迷途飞鸟,它们总是无力地拍打着沉重的翅膀,发出绝望的生之悲鸣。
  哪里来的那么多悲伤呢?我皱着眉头不由奇怪,然而隐隐中似乎有些触动,仿佛那些被我嗤之以鼻的所谓“悲伤”,似乎也曾经那样深刻地占据过我的心底。但那……是多么久以前了啊?我真的忘了啊。
  思绪蓦然紊乱起来。深深叹一口气,我慢慢踱出屋外。揭开怀里暖炉的盖子,往里面添了几小块归魂香。柔和的香气里掺杂着安神定心的神奇力量,如爱人宽厚的温柔手,是我这种死去多年的魂灵的最爱。
  在袅娜升起的烟气中,往事开始混乱地浮现。那被阳光笼罩着的笑靥如花,是我不曾忘却的年少。]

  我出生在一个宁静的小村。
  每年的雨季,是村里的人们参拜雨神娘娘的日子。从雨季开始的头一天,到雨季结束的最后一天。
  在这些日子里,雨神娘娘的庙里的香火总是旺盛得紧,乡亲们拖家带口地来到雨神庙,献上猪牛羊或是各种新鲜蔬果等祭品,捻起一柱香,从黄口小儿到佝偻老者,无一不例外地向着雨神娘娘虔诚祷告着自己想要的一切。
  老人们的颐养天年,书生们的红袖添香,年轻男女们的双宿双飞,孩童们的童玩甜点,一切简单而微末的美好心愿都能在这里得到倾诉。
  可是……雨神娘娘真的会大发慈悲地帮我们一一实现么?
  这是我无数次跪拜在那个泥塑的美丽女子面前时,总是不由从脑海中浮现的一个问题。像深秋里拂过鼻尖的一片的花瓣,幽微的香气,诱人的冰凉,而让我难以忽略的却是那种从心底忽然唤起的微微的痒、涩涩的酸。
  真奇怪啊,为什么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一个没有生命没有灵魂的泥巴人呢?
  “梵儿,这就说明,你对雨神娘娘还不够虔诚呢。”雨晟哥哥每次听到我的问题,总是这样啼笑皆非地回答我。
  “你还不是一样嘛。”我不服气地瞪住他那张欠抽的笑脸,嘟囔,“也不知道是谁啊,成天扮雨神娘娘出去吓人,被抓了现行还不忘抵赖呢。”
  明天是雨晟哥哥的大喜之日。包括雨晟哥哥,所有人都在为这件小村里难得的大喜事忙活着。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好像成婚的是自己一样。
  我依稀记得他在全村人面前宣布这件喜事的那一刹那,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站在所有人中央一脸释然地微笑着,淡然接受所有人或荤或素的恭贺之辞,剑眉星目,灿若朝阳。遍布在他周身的阳光仿佛都在那爽利的笑意中,不知不觉沦为了他的陪衬,只为他而存在,只为他而绽放。
  他时而转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那个美丽女子,二人目光交汇时会心一笑,神情间有着旁人无法插如的默契与温存。
  不得不承认,那是我短暂如蜉蝣般的一生看过的最美的画面。
  在之后无数年的蹉跎岁月中,被我一遍又一遍落寞地回忆起。然而我只能记得那时他站在远远的人群中,恍若天神的矫健,却再难记起他细致的眉,忧伤的眼。让我在无数次怀念时,又无数次痛彻心肺。
  新娘叫妾萦,是个江湖女子。
  他们的故事就如那人人传颂的江湖传奇一般曲折,相识于那快意恩仇的江湖,曾一度同生共死,一度分分合合,经历了无数的曲曲折折。然而深究起来,一个是仗剑江湖的快意女侠,一个是淳朴小村的淡泊少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终是相爱的人只能相别,相别,然后相思。就如别人说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逃,她寻。寻寻觅觅,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终于是在千山万水之后寻到了那个承载着自己无数思念的少年。
  对于那个叫妾萦的女子,用“美丽”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恐怕也还是一种污蔑吧。我只记得,当那个一袭纯白的衫子出现在小村口的杨柳下时,柳絮纷纷扬扬地漫天飘落,旋转,仿佛是一场雪,就那样缠缠绵绵地下了一生一世,缱倦万千。
  他微微凝起眉,淡淡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柴火,走向她。
  她亦抬头深情凝视他,这个一身农家装束的男子,她朝思暮想的英俊少年,朱唇轻启,却什么都没说。似是责备,似是欢喜,又似是怕一出声,就控制不住汹涌澎湃的泪水。想说的话,怕是千言万语也难以说尽。
  她的少年走了过来,张开宽阔的臂膀,紧紧拥住她。一刹那,她的泪终于滑落下来。所有的爱,所有的恨,都在那沉醉的瞬间尘埃落定,仿佛带着宿命的企盼。
  我忽然也泪流满面。不为什么,只为那个总是出现在我梦中的少年,终于也离开我那稚拙愚蠢的梦了。原来所谓的梦幻泡影竟是这样,就像春季里的最后一片雪,酣梦过后的最后一丁点倦,美酒残留的最后一丝醉,我的梦终归只能是梦啊。它从来没有碎过,就如它从来没有给我实现的资格一样,譬如朝露。
  厚重的柳絮随着微扬的春风飘飞,那相拥的二人几乎已成了生死不离的雪人,冰冷的美,在我心里却是煦暖的寒。
  我没有难过,没有悲哀,只是认命了。
  从此以后,只要他幸福快乐,便好。



二、惘



  [忘川是一条河的名字,在冥界,是人人都知道的。这条河很普通,并没有外人所言的那样,虫蛇满布,腥风扑面,波涛翻滚。
  只是垂死的静谧——忘川里的水,你永远无法看清它的流动。
  人间五湖四海的水随星辰力的指引流动,生生不息地循环。在每年的某个固定时节里,便会有不起眼的小股水流从各自的母体河流中悄然逸出,聚合在一起,汹涌澎湃地进入忘川。
  在进入忘川以前,那些聚合而成的水流总是凶猛的,如野性难驯的桀骜的兽。一个不经意的浪,都能将千斤重的岩石碾成齑粉。然而一与忘川的水相融,就温驯下来,俯首帖耳,静得好似千年不醒的沉睡。
  我轻轻俯下身子,正欲将手探入忘川的水中。耳边传来木头摩擦碰撞的钝重声音,是江烬回来了。阿烬总是这般不老实,即使是挑个担子也要学着那些顽皮的凡间少年吊儿郎当的样子,玩味十足。是以他还在老远,就知道是他。
  我微笑起身,上前帮阿烬卸下肩上的担子,让他得以活动活动筋骨。
  奈何桥离我们家不远,我和江烬在此结庐而居日久,与那成天守候在桥上的孟婆亦算是半个邻居。我怜那孟婆成日孤苦劳累,便时而去帮一把手。我熬汤,然后叫阿烬送去,倒是为孟婆省了不少事。
  我抬起袖子,踮起脚,像一个平常的凡人妻子那样,细细为阿烬拭去他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目光交错间,我捕捉到他的眼神,心照不宣,相视一笑。这是我们玩了无数次的游戏,假装我们还是一对寻常的凡人夫妇,孩子气总是有些的。用阿烬的话说,就是:“总不能要求两只无所事事的鬼成天春花秋月吧,这……真是太残忍了、太可怕了、太没鬼性了。”
  “你……没事吧?”许是我脸上的笑意不小心太过灿烂了,阿烬不由愕然,半晌才毛骨悚然地问。
  “你呀,总爱说这些奇怪的话。我只是……”我莞尔一笑,摇头,随后慢慢环住他的脖子,将头斜靠在他宽阔的肩上,微闭了眼,道,“……只是想起了过去,那些几乎被我们遗忘了的过往啊,和……最初的那个人……”
  “……是他么?”阿烬的声音里似有些黯然。
  “呵呵。”我心里忽然一暖,不再说话,只是抱紧了他。不曾说出口的话,其实还有很多的:如果不是他,我们也永远无法如此幸运地遇见,在这无数个轮回中偶然的惊鸿一瞥,是需要那么多的因,才导出这一段缱倦的缘。缘起缘灭不过花开花谢,把握住了,便是一生的不悔。]

  我像个游魂般四处飘荡,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慕雨湖畔。
  传说多年前村里大旱,村里的老弱病残熬不住的都死了,粮食也所剩无几,人们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那时的雨神娘娘还是村里一个普通的女子,为了挽救大家,甘心舍身投入一个已经干涸的湖泊里,将自己献祭给了上天。在这个被长辈们不知多少倍神话了的传说的最后,神灵为之动容,奇迹发生了,从那一天起,那个枯死的湖泊居然开始流出了汩汩的湖水,大雨连降三天,所有人都得救了。
  从那以后,人们为了纪念那个舍身成仁的不知名的村女,将她供为了雨神娘娘,代代参拜。而当年雨神娘娘献祭的那个湖泊,也被人们命名为慕雨,以示怀念。
  慕雨湖畔芳草萋萋,绿树成荫,风景是绝佳的美。仿佛是受着雨神娘娘的感召,常年有鸟儿在此栖居,鸟语花香,常常被晕晕乎乎的过路旅人当成了那个东晋时期的人说的什么世外桃源。
  也因此,雨晟哥哥特地把新房盖在了这里。听说是妾萦提议的,那个女子,似乎什么都和这里的人不同呢。这……就是他们那些江湖儿女所谓的风雅吧。
  话说回来,也许在别人的眼里,雨晟哥哥也是这样的吧,毕竟……毕竟他们才是同一类人啊,我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头上忽然挨了一个暴栗,正自迷糊间,我听到一个轻快的声音:“嘿嘿,到底是什么风能把梵儿你这个小丫头也吹来帮忙了?不容易真不容易。”
  我气哼哼摸着头瞪住少年那春风得意的脸:“干什么嘛!人家一来就打人!”说完我踮起脚伸手捏住他的鼻子,拔萝卜一般使出全部力气往上拽。我虽然不算力拔山河,但毁容还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雨晟哀嚎起来,俊脸皱成了苦瓜似的一团,却居然破天荒没有还手。害得我觉得好没意思,就松开了手,看着雨晟捂着鼻子苦唉唉地躲到一边。
  “你这小丫头下手还真狠,当心以后嫁不出去!”雨晟闷闷地说。
  我故意恨恨地咬牙:“反正你马上就有老婆啦,就算嫁不出去你也帮不上忙。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小心以后嫂子天天让你跪搓衣板!”
  “这就是我的命啊!”雨晟闲闲地笑着,不经意间我却看到他的眼里泛起不易察觉的光芒,是那样幸福得刺眼。他突然上前拉住我往来路走去。“走啦!去欣赏欣赏我的新房,顺便帮大哥想想还差点什么,我这两天都快忙傻了。”
  “搓衣板搓衣板搓衣板!”我被他拉着不由自主往前走,愤懑地大叫。
  他的手还是如任何时候一般温暖,掌心练剑时磨出的厚茧依然未变,只是明天以后,他将永远去陪伴他那来之不易的幸福了。如果说以前的他于我是隔岸的烟花,那么今后,他便永远是天上的星辰。
  我始终只能做地面上那个孤单的守望者,远远地看着,祈祷着,瞻仰着。
  忽然觉得,我愿做天上的云,只为某一刻化雨,千里迢迢他相聚,哪怕之后万劫不复地落入尘,沁入土。

  天色渐晚,我因故向雨晟哥哥告了个别,逃也似的回了家。路过雨神庙时,我心里忽地一动,抬手遍推开虚掩的门,就被重重的黑暗包围。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香烛味,似是有人在这里囤积了不计其数的祭祀用品。
  我猫一般摸索着向前迈着,尽量不去打破这死一般的宁静。
  脚下忽然触到了什么东西,质地柔软,仿佛是什么活物。我吃了一惊,却强忍着没有像别的人一样叫出声来。就着此刻膨胀的好奇心,抬脚就向那活物踹去。
  “啊!”那活物忽的发出被人追债似的惨叫,应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原来是人啊。我心里刚刚大松了一口气,就觉脚下一空,一阵劲风急急掠过面颊。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庙里登时大亮,不知从哪里飘来了点点火光,此时竟如萤火虫般悬浮在头顶,似幻还真,隐隐中有种夜的凄迷。
  我怔怔地抬头望着,屏住呼吸,一时忘记了说话。
  “喂,有那么好看吗?”正自怔仲间,有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我。在雨神娘娘前面不远处,一个布衣少年正瞪大眼睛打量着我,神情啼笑皆非,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笑得不得了的东西。
  “你……”我愕然转头,表情在一瞬间凝固,良久,才结结巴巴地大叫起来,“你……你怎么能蹲在放贡品的台子上?你给我下来!那……娘娘的贡品呢?”
  “扔了。”少年轻描淡写地抬起头,秀眉微颦,纵身从台子上跳将下来。而天不从人愿,刚一起跳,迎头就是一个大大的倒栽葱,最后原本预定的潇洒下落只能以狗啃泥的形式结束。他狼狈地爬起来,伸手摸摸头发,恨恨道:“真是流年不利,本大侠刚才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暗算了,改天一定要吃一碗猪脚面线去去霉气了。”
  我无比同情地摇摇头,继而得意洋洋地肯定道:“你一定是以前亏心事做多了,连老天爷都喜欢欺负你。你看你,现在遭到报应了吧?”
  “小丫头知道什么,一边儿玩去。这叫天妒英才!”少年仰天长叹,郁闷的表情反倒比刚才可爱多了。没等我花痴完,他忽的低下头不知掐指算了什么,神情一肃,喃喃:“子……丑……寅……卯……没想到‘化生’的时辰竟到得这么快……是天意吗?……”
  “什么……什么到了?喂喂……你倒是说话啊!”看着眼前这个好玩的怪人忽然之间黯然下去,我不由疑惑道,压根儿没有顾得上他还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少年没有回答我,只是迷茫地望向苍穹,眼眸里透出的潮水般的深邃,令我忽然想起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慕雨湖,寂寞而美好。他慢慢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就会留下无数眷恋。
  在我以为他马上就要走出庙门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预兆的,他突然转过身来看向我,微笑起来:“丫头,记住了,我叫江烬。”微风幽然而过,带来了慕雨湖潮湿的水汽和无数倦鸟的美梦,而那个少年的笑容却好似嵌入了宁谧的夜空,与它们同在。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愣愣道:“你、你、你这家伙是被我踹傻了,还是哪根筋搭错了?我又不认识你,干、干吗要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他耸耸肩,洒然道,“人嘛,总想在死前多交几个朋友的。”



三、变



  “你……”我急急地正待反驳,少年却闭上了眼,不再理会我。只是把双手横在胸前,指掌相贴,结了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兀自念念有词,全是我不明白的话语。
  随着江烬语调起落,四周忽然荡起异样的声响,柔和空灵,仿佛无数灵魂附和着的齐声吟唱。大团大团白色的水雾从四面八方漫来,潮起潮落,少年的身影不多久便被淹没在一片朦胧之中。遥遥望去,只得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傲然而立,宛然已不在这尘世间。
  吟咏之声陡然高亢起来,好似包含着无数汹涌澎湃的悲愤,郁结于胸,块垒难消。因而在一声长啸之后蓦的凝成一把利刃,刺破那表面虚伪的苍穹之颜。茫茫的虚空之中,不知哪里有人在轻声低吟,一遍一遍告诉着他人:这世界上的所谓真与善,原本就不过是漂浮在书页上面的一层灰啊,拭去了,才能得见这尘世的裸露的阴暗呢。
  少年身周的白雾霍然爆发出刺目的鲜红,如黑暗中睁开的一只淌血的眼,倾尽了一世的情,流尽了永生的泪。苦海无涯,红尘更是无际,一世浮沉。
  “啊!”我失声惊叫,骇然地连连向外退去,却不小心被雨神庙的门槛绊倒,跌跌撞撞坐到地上。
  “唉……”我听到他的轻叹。他转过脸来,烟斜雾绕中的面庞上,缭绕着淡漠的寂寥。难道他……也有很多身不得已的事情吗?我突然想到,然而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在那时,我根本顾不上留心。
  光芒在少年身侧交替变幻,由深到浅,由浓转淡,我早已吓得忘记了言语,只是傻傻地看着,直到那光芒逐渐归于寂灭的色彩。我隐隐意识到了某个象征着终结的时刻即将来临,默默闭上了眼,不忍面对这最惨烈的一幕。
  我听到血肉撕裂的声音。如此平静,如此自然。
  一把长剑划破凡人脆弱的皮囊,施施然放出了什么,也施施然攫走了什么。
  原来,不管是相熟的友人还是陌生的过客,生命都是这样普通而平等。当它正在失去时,都拥有同样的无奈。

  少年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神情安详。长剑贯穿了胸口,布衣已被鲜血染成了紫黑色,怪异得仿佛市井中任何一个不和谐的破败角落。在我的印象里,片刻之前,这个叫江烬的少年还不是这样子。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执意求死,我仍忍不住难过起来,心底一片凄凉,人生便是这般冷酷的无常吗……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边蹲下,细细打量这个新死的人,依旧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个人……是真的死了吗?……如果他确实死了,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么不真实?为什么我觉得他只是像我刚来时那样睡着了而已?为什么我觉得他一会儿就会醒过来对我的大惊小怪嗤之以鼻?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完全不害怕……
  颤颤巍巍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触手冰凉,气息全无。我不禁呆住了,颓然在他旁边坐下,泪水无缘无故从脸庞上滑下,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到底哭了多久我并没在意,当一阵浓烈的睡意袭击我的时候,我就自然而然地睡着了,困得仿佛一个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人。
  睡梦中,我似乎听到有人问我:“小丫头,你可有什么完成不了的心愿?”吊儿郎当的语气有些熟悉,但我迷迷糊糊中也想不起是谁。
  ……心愿……心愿么……
  在精神极度的困顿中,仿佛突然有一只手在心底狂躁地抓挠起来,那种不顾一切的力量,似乎令那些被深深隐藏在内心的结了痂的伤口在被一层层重新翻开,浸泡入盐水,激烈而疯狂。我理应是该痛得喘不过气来的,而却有另外一种困意温柔地拉扯住了我,如我慈爱的母亲,将我亲昵地围绕入怀中,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飘去……
  翌日,天还未亮,我便被雨神庙外一阵喧嚣的锣鼓声惊醒。
  猛一拍头,惊骇得不知所以。
  我竟差点忘了,今天……今天是雨晟哥哥迎娶妾萦的日子!
  推开庙门时,迎亲的队伍已经簇拥着一对新人往回走了。雨晟哥哥骑在白马上,走在最前面,一袭喜服更衬出他的春风得意。新娘子端坐在轿中,伴随她的是喧天的锣鼓,和路旁无数女子羡慕的眼光。所有人各司其职,从我面前昂首走过,没有人看我,没有人向我微笑,仿佛整个世界都把喜悦给了他们,遗弃了我。
  我怔怔地站在倚在庙门口,映着漫天惨淡的天光,目睹他们耀武扬威地走过,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有气无力地挣扎着冲了入了迎亲的队伍,没入那一片刺目的红色荒原。依然没有人看我,没有人阻止我,他们……是忘了那个叫清梵的可怜虫么……真可笑啊!
  他们不可以这样……他们不可以这样……我不允许……
  没有人阻止我,我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了花轿前,一把掀起了轿帘。轿中的红衣丽人似乎是吃了一惊,秀雅的眉轻轻蹙起,却只是一声柔情似水的轻叹,什么也没说,看样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竟真的都看不见我么?每一个人啊……我心里沁上一股寒意,竟会是这样,那我……算是什么……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里冒出,我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妾萦的红妆,她拥有的是我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幸福啊!我忽然间发疯般地嫉妒起她来,这个女人,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她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凭什么!
  她即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而我却只能这样卑微地仰望。
  让我仰望她?笑话!无数的怨毒在心底熊熊燃起,我抡起胳膊,一耳光向妾萦扇去。手指在触及她的刹那,却直接没入脸颊。我还来不及惊愕,便忽然模糊了思绪。周身泛起了光芒恬淡安逸的光芒,我感到某种宿命般的召唤,是那样无可抗拒。在逐渐笼来的黑暗中,我开始坠入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梦境,美好得让我窒息。
  梦里,我穿上那件魂牵梦萦的嫁衣,端坐入他的花轿,成了他的妻。那个从小到大反反复复出现在我梦里的少年对我温柔微笑,眼眸深处的光芒,恰似那无法言说的柔情。
  我不知所以,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知方一睁眼,便是红烛昏罗帐。那个清逸的少年郎近在咫尺,他凝视着我,眼里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他唤我:“萦。”
  我默默闭上眼,只想留住这一刻幻梦般的幸福,却再度被虚无包围着,沉沉下坠。
  再次醒来,一切已不再。



四、失



  [“她需要你的帮助。”阿烬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只见一道白影一晃,我视线已经失去了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举目望去,无数往生的魂灵排着队静默地移动着,如一条随风微微舞动的白绫。过三生石,上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依据前世的所作所为决定将要受到的安排——或再世为人,或堕入畜生道受苦,或永不超生。
  “阿烬先别睡,你刚才……说什么?”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女子欲说还休眼神,她是那样怔怔地望着我,嘴唇微张,苍白的脸庞上,希望与疯狂的神情交替闪烁着,犹如诉说着她最后的渴求。
  我不禁叹息,这样一个女子又有着怎样的人生?她的心里又埋藏着怎样的不甘啊……
  “她还不想死,也不想转世。”阿烬舒服地躺在三生石上,不以为然道,“她想害的人还没有死,结果自己就先行一步了。”
  我歪歪头:“人不可有害人之心倒是没错啦,可是阿烬……人生在世,有谁会让她这么恨呢?”
  阿烬默然:“是她姐姐。”
  “是这样啊……”我好像懂了点什么,摇摇头,一丝淡淡的忧伤悄然缠上心头,“又是执念和嫉妒在害人了么?过了那么久,那些活着的人还是这么不懂得珍惜啊!”
  “这就是那个让人留恋的红尘的原样啊……不是吗?”阿烬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之后,他便没再说话,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我沉吟不语,随意地走上奈何桥,看着孟婆不厌其烦地从她那口大锅里舀出一碗碗浑浊的汤,分发给每一个过路的魂灵。碗儿一见了底,一个人的前尘往事便这样烟消云散。我看了一会儿,背过身去,默默将脸靠在奈何桥老旧的木制栏杆上,闭上眼,不经意,有悲凉的泪水悄悄滑落。
  在那个多年不再涉足的红尘之中,依然遍布着那么多看不见的荆棘。我们赤足走过,用所有稚嫩的希望换一身的伤痕累累。有些人被刺破了脚,有些人却直接刺伤了心。
  于是产生了执念、痛苦、嫉妒与不甘。
  多年前,因着一个执念,我曾像那个掩耳盗铃的人一样,固执地认为我是幸福的。即使一切都与我所想像的不一样,但似乎就是这样傻气地无怨无悔呢。及至今日,那仍是我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光。
  可是我的雨晟哥哥啊,你如今又在哪户人家,寻着怎样的传奇呢?如果能够见到你,我想我还是会告诉你,我很幸福呢。
  一直都很幸福。]

  我仿佛在深海中下沉,举目是无尽的蓝色,以无法识别的速度缓缓流动着,如蝮蛇口中粘稠的毒液。没有光线,没有声音。
  只有绝对的静止与巨大的悲哀。
  我好似一个卑微的溺水者,在铺天盖地的蓝色中绝望地挣扎着,试图去找到唯一的救赎。努力往前动了动,水波没有发生任何振动,然而我却感到某种真实的前进,即使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只剩下思维。
  凭着感知,我默然向着我所以为的前方前进。
  越来越轻盈……越来越轻盈……我几乎要飞起来了……是谁在呼唤我?……是谁……如此遥远,而如此无法违抗……
  最后一片蓝消失在身后,我乍然惊醒,一缕刺目的阳光耀花了我的眼。
  “小丫头,你终于醒了啊!”眼前有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带着一脸如释重负的笑意。我呐呐地张了张口,却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用胳膊肘支撑起身体,抬首四顾,茫然了一阵,我终于回忆起来——雨神庙。
  四周的摆放依然未变,香烛的气味随风弥散,漾起阵阵甜香。再加上眼前那个人,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白天,我几乎就要怀疑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个深夜。
  我不由疑惑地望向那人,嗫嚅道:“江……江烬,你不是死了吗?”
  “我……”少年浑身一震,赶忙避开我探寻的目光,良久地沉默起来。
  “你怎么啦?说话啊!”我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一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我只记得是雨晟哥哥成亲……”说到这里,心像被什么猛地一拍。
  “雨晟哥哥!”顾不上向少年打招呼,我急急地爬起来就向庙外跑去。
  方甫踏出庙门,一片刺目的阳光狠狠地兜头泻下,我禁不住身子一晃,感到了一阵巨大的眩晕。
  “快回来!危险!”我听到身后江烬焦急的呼唤声,想退回,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你魂魄好不容易聚合,不能见光啊!”少年的喊声不远不进地飘来,像一把利刃,默然斩断了这个世界的喧嚣。
  我如坠冰窖,心底某个地方,仿佛听到了“轰”的一声——我的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忽然塌陷了。
  我竟已是个无主孤魂。茫茫大千世界,我只能卑微地任其吞噬,有惊恐,有伤痛。
  抬起手,手心在阳光下逐渐褪去熟稔的色彩,近乎透明的色泽翻涌上来。我几乎可以透过它,看见雨神庙门口曼妙舞动着的青涩的草。仿佛很近,又仿佛相隔万里。
  心慢慢变冷——如果我还有的话。
  恍惚间,一缕白烟蜿蜒而至,自身后缠住我的腰身,似一条灵活的蛇。我回过神来时,已被它揽回庙中。
  江烬一把扶住我,惶然地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见,只是衰弱地靠在他身上,闭上眼,在潮水般涌来的黑暗中,任由自己沉沦其中。
  我做了很多梦,一个比一个真实,以至于最后连我自己都糊涂了:这究竟是梦,还是醒?只记得在某一个终章之后,我从混沌中醒来,透过朦胧的双眼,又见到了雨晟。
  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

  在一片突然暗下来的阳光中,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他变了很多,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岁,神情憔悴而落寞。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阵痛楚——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不好的事情啊……又是这样的打击让他落魄至此?
  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捏成拳。
  “呃……”他咂了砸嘴,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一开口,我闻到了一阵熏人的酒气。
  雨晟哥哥啊……你到底是怎么了?借酒消愁不是你会做的啊……我睁大眼睛望着他,徒劳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然而一如我所料,他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果真看不到我……
  雨晟默默抬起头,望向神案后的女神,脸上忽地露出悲哀的神情。嘴角微微上翘,又似在讽刺。
  “他们说你无所不能,是最伟大的神祗,曾经为了就所有人而舍身成仁。你被他们视若生身父母,虔诚相敬。可你……又真正给过谁恩义?……你这样看我,是在笑么?你有何资格!你也不过是一个被成天捧在云端的骗子!用你伟大的外表和气节掩盖着你的自私无耻!”
  雨晟哥哥,我从小到大心目中唯一的英雄,仰起脸冷冷地直视那个泥塑女子万年不变的温柔面容,厉声叱道。我知他心中定有无处可诉的苦,忍不住模糊了视线。一滴、两滴的泪在落地的过程中便消弭于无形。这……就是所谓的咫尺天涯么……
  “雨晟哥哥……”
  身后忽然有叹息声,似一张纸缓缓落在地面般沙哑的沧桑。我转过身,只见虚空之中,江烬搀扶着一名老者慢慢走来。老者花白头发,粗布葛衣,手持着一杆老旧的烟斗,淡青色的烟圈袅袅上升,将老者的脸庞更衬出了几番神秘。
  那声叹息,正是由他而来。




五、悔



  在那一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日都默默地抱膝蜷坐在雨神庙门口,偶尔抬头眺望那曾经走过无数遍的村落——在那里,每一个人都安然地生活在自己既定的宿命之中,知足常乐。
  更多的时候,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那透明如蝉翼的掌心中,丝丝光线暖融融地穿过,逐渐泛起莹然而飘渺的白——那是还不稳定的新死魂灵在阳光下即将归于虚无的征兆。
  死,于我来说早已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甚至在某个程度上来说,我是急切地渴求它来临的。就来一场长眠,一觉醒来,发现一切不过是个镜花水月般的梦。然后欢笑着回归我原本的生活。
  然而我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江烬总是及时地赶回来,铁青着脸将为拉开,直到确定我完全远离了阳光。然后在神像前燃一柱归魂香,让袅袅上升的馨香婉转修复我破碎的灵体。我不说话,他亦皱着眉,跟我比谁先开口。但每次赢的都是我。
  “梵儿,你这是何苦?”他低沉地开口,“你已死过一次,即便你灰飞烟灭,他也不会知道了。你的痛苦全是因我而起,但此事牵连甚大,恕我不能告诉你原因……我是个自私的人。你若心中有恨,便尽管向我发吧……无论如何,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说到后面,少年倔强地仰起头,清澈的眼中涌起淡淡的坚决,愧疚与悲伤的神情在少年的眼中交替浮现,无声地折磨着他的内心。我仿佛可以感到少年的心在撕扯中慢慢渗出了殷红的血液,红得那么纯粹,如那一晚长剑透胸而入时的触目惊心。
  我恍惚着摇头:“不,我不恨你,你是好人。”眼前又不受控制地出现雨晟哥哥单薄的背影,夕阳让他看起来竟有了老人的沧桑。那身影在我的视线中默默走着,走着,迷茫间转身。幻象如水波荡漾,不经意与眼前少年的面容重叠起来。
  我心中一阵揪紧的疼痛,原来,我的心里一直都只有痛,却不曾有恨。
  我就是这样没出息啊。
  在这段日子里,我从一些前来上香的人们口中,得知了发生的一切。
  他的妻子的在新婚之夜猝然离世,在幽然跳跃的火光下,新娘子的唇边犹含着一抹淡然的笑意——那个女子的一生都是简单纯粹的,她爱他,甘愿为他舍弃了所有的传奇,只盼那始终没有到来的举案齐眉。而翌日里我的死,倒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同样是死,在被一场凄艳的死亡震惊了的乡民心里,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前者,以此腾出空间来咀嚼另外一场意外。流言和恐慌如野草般疯长,却无一人想到那两个无故惨死的女子的哀与愁。
  也许,那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的生活追究会在一场又一场遗忘之后归于平静,而我却要学着选择更多的遗忘,以此来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过下去。尝试接受一场生与灭的轮转,淡忘所谓的恩怨纠缠。

  “阿烬,我以前一直以为人死以后就会被直接押去冥府,然后蒙昧地落入下个轮回,继续重复上一世的经历,直到永远呢。可是现在,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逸过。甚至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活过……”
  夜色很好,我和江烬两只笨鬼一左一右盘踞在雨神庙口。我在看星星,江烬则喝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酒,悠然自得。微风中夹杂了缕缕箫声,绵密而清冷的调子里透出一股跳脱红尘之外的逍遥,颇为孩子气。
  少年不说话,一开口就打了个酒气熏天的嗝。
  “啊!闭嘴!”我被熏了个正着,忙掩住鼻子跳开。
  想是没有料到我反应这么大,少年不自然红了脸,讷讷地抱着酒坛子晃开,眼里满是悲愤的抗议:“你这丫头真是不懂欣赏好东西!”
  “我才不信呢,如果是好东西,老鬼早就扑过来抢了。哪能等你享受到现在!”我反驳,只听那婉转的箫声忽地一滞,少年的脸色便又白了一道。
  “我猜到一个原因,也许……”江烬皱着眉沉吟半晌,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他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少年一声惨叫,眼前人影一闪,那酒坛已不在江烬手中。
  “哈,江烬你这猴崽子果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啊!”门口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随之飘来的还有一个个大小不等的淡青色烟圈,在夜空中挤眉弄眼般忽聚忽散,仿佛说话者面目上狡黠的神情。
  “看来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我愣了愣,哭笑不得。随及见到少年哭丧的脸,额上的青筋小小地跳动着,似乎快要哭出来。
  “好酒!真是痛快……就是少了点!”粗布葛衣的老者大大咧咧地出现在门口,一边走一边抓着江烬的酒坛子豪饮,咕咚咕咚两声,便见了底,“如果不是路上被那个立柜缠住,你小子这坛酒可早就保不住了。”
  “立柜?”我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儿?”
  “……就是厉鬼,老头子年纪大了,人话早就不会说了。你以后会慢慢习惯的……”江烬咬牙切齿地嘟囔着,“我都怀疑这家伙其实是笨死的……”
  这老者叫做老鬼,据说是一个在雨神庙里面待了很多年的鬼。从在庙中遇到雨晟哥哥的那一天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后来从江烬那里知道,他是个很老很老的鬼。老得连他原来叫什么、是什么时候来到雨神庙的,都忘了。
  他对于他自己的了解程度,只怕还跟我和江烬保持在同等程度上。
  他真的很老了。
  “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那么不尊重老人家呢?唉……”老鬼在听到江烬的最后一句话时,明显露出很不爽的表情。他倏的摇摇头,以雷霆之势旋身上前,手腕随意一抖,我便听到了江烬今晚的第二次哀嚎。半透明的灵体一阵分不清东南西北地乱晃,打摆子似的发出嗡嗡的怪声,看样子甚是悲惨。
  “老鬼,”我忽然想起什么,忙问起来,“那个厉鬼是什么样的?”
  老鬼摸摸头上稀疏的头发,想了一会儿:“披头散发的,应该是个女鬼吧——老头子我刚才光顾着赶来了,也没怎么理她——啧啧,新死不久的厉鬼里面,能有那么浓的煞气,还真不多见呢!”
  “她现在在哪里?!”
  “丫头你别激动,别激动啊,等我再想想……鬼老了也没几个记性好的。哦,对了,就在外面的林子里,喂,丫头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盲目地冲动到底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只是隐隐地感觉到了内心忽然泛起的强烈的负罪感。我的心里也许已经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不管是对是错,那都是我无法逃避的抉择。
  我知道是她。

  像是在潮水的浮沉中奔跑,巨大的压力沉沉盖下,每一步踏出都是更深度的窒息。
  从前来过无数次的林子,在夜的笼罩中,不觉已成了魑魅魍魉的乐园。无数诡异的黑影在我身边穿梭着,它们是被放逐的孤魂,没有完整的形体,在幽暗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嚣张发出比哭还凄惨的笑声,然后再融入夜色中去。每一次擦肩而过,我都不由感受到一片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恨,已经被完全遗忘的前生的恨。记忆可以消失,彼时曾有过的激烈的情感却不会消散,沉淀在心底,积累成亘古不散的怨。无法解脱,更不能落入轮回。
  我将来也会变成这样么?我莫名地想到,心里突突地打了个寒噤。
  忽然停下脚步。在漫天的鬼哭中,那个女子出现在我面前。
  她仍是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如最初在铺天盖地的柳絮中一骑轻尘而来的美丽女子,绝世的容颜,不逊于天地万物的造化。唯一的不同,是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墨云般的长发无风而动,随意地覆住了大半边脸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是为她平添了一分妖娆的媚态。
  这个女子……真的是她么?
  我怔怔地望着她,艰难地开口:“妾萦姐姐,是、是你吗?”
  一抹温柔的笑意自女子唇边晕染开来,她轻轻点了头,招收示意我过去。
  “你、你当真不怪我?”我颤抖着问道。在女子如沐春风的笑容中,我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激动,雀跃着向她跑去。
  “快回来!”是江烬。
  然而已经来不及,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喉部被一股大力生生扼住,交错的指掌着死命想要嵌入我的喉中。无穷无尽的怨气在夜色中流动,竟引出了许多鬼魅。那些影影绰绰的模糊的灵,小心翼翼地围绕着我们转来转去,不受控制地发出种种诡异而兴奋的叫声,却始终不敢前进一步。
  “我知道你是恨我的,如果没有我,你现在……”我费力地转过头,苦涩地笑着,正对上妾萦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中涌动着残忍的笑意,仿佛一只嗜血的兽。我还未说下去,一个影子闪过,一掌格开扣住我喉咙的手,妾萦立刻放弃我,转而与那个身影缠斗起来。
  “快跑!回雨神庙里去,那里有老鬼照应,总比这里安全。”我听到江烬的声音从战团中遥遥传来,一刻的分心令少年露出了破绽,转瞬便被白影攻得连连后退。
  “那你怎么办?”我忍不住大叫。
  “别管我,我还能撑一会儿。这女子生前武艺不俗,死后成了厉鬼倒是格外剽悍了,啧啧啧。”江烬从一道的掌风中闪过,侧过身便与妾萦对了一掌。掌风激荡,少年却灵巧地借着这一掌之势拽住我向后退去,风声呼啸过耳,落在雨神庙门口。他便趁机一把将我推了进去,随及身形数变,又与妾萦斗在一处。
  我焦急地想去帮他,却在庙门被一股无形的大力弹了回来。再欲上前,老鬼赶紧从后面拖住我:“丫头,别去了,你去了也帮不上忙的。这是阿烬刚刚布下的结界,那妖孽进不来的。”
  “你说……这是阿烬布下的结界?”我愣住了。
  老鬼点头:“只要阿烬没事,她就不可能进来的。”
  “那阿烬怎么办?”我慌乱地跺脚,冲老鬼大叫。少年的身影依旧在结界外缠斗,却显出了明显的败像,几番被妾萦逼得节节败退。他听到我叫他的名字,百忙之中转过头冲我咧嘴一笑,却刚好被妾萦一掌刮到脸上。
  “喂!打人不打脸啊!你这个十三点,做了鬼还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听到少年气吼吼的惨叫声,而视线里却早已见不到他了。惨淡的月光下,骤然失去对手的白衣女子衣袂飘飘,春葱般的指尖中探出殷红的指甲,似要滴出血来,狰狞可怖。
  “你放心吧,这一切不过是这猴子的缓兵之计。他以自身的败像诱敌,能够将那妖孽的灵力消耗一大部分,这样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去搬救兵了,而那妖孽也暂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了。”老鬼见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赶紧连声安慰我。
  妖孽……她竟被称为了妖孽。我不敢相信这个雨晟哥哥深爱的她竟会成了如今的模样,印象中的妾萦是很美的,那飞舞九天的仙子一般的优雅女子。她应该在漫天的柳絮低音浅笑,诗剑江湖,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留下一段艳绝人间的传奇。
  不该是这样的!断不该是这样……如果没有那一日的抉择,一切都不会这样啊……她和雨晟哥哥都是应该得到幸福的人,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
  我蹲下身去,将头埋在膝上,低声抽泣起来。
  “丫头,你再哭我也要哭了……”老鬼苦劝无效,只好抱着脑袋跟我一起哭,“亲娘咧,你怎么死得那么早啊?儿子我还没娶亲,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老人家,您怎么就这么撒手而去了啊?我的个老天爷啊……”
  老鬼哭得正在兴头上,冷不防我突然抬头:“原来老鬼你还没娶老婆啊?”
  “亲爹……”老鬼被我吓了一跳,接下来的悼词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以前的事都忘光了,有没有过老婆我怎么知道……”
  “那你哭个什么劲?”我不由疑惑。
  老鬼耸耸肩,无可无不可地摆手:“没事做呗,就跟着你哭了。只管你哭你的,我哭我的嘛。反正那些平时到庙里来哭丧的人,不都哭的这一套吗?我做梦都会背了。”
  我彻底无语,跟老鬼大眼瞪小眼,以老鬼的牛眼胜利告终。
  “老鬼,我有个问题……”望着老鬼一穷二白的表情,我突然心里打起了鼓,“我想知道,当初……”
  “想知道当初你和外面那个妖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让你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吗?”老鬼淡然开口,一下子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
  “也罢,我就知道是这样。”老鬼叹了口气,洒然地笑了笑,“阿烬曾经发过誓,永远也不会说出来,你自是不会问他的。而这些事又全部和雨神庙有关,所以你肯定,老头子我一定知道。对吧?”
  我红着脸点头。
  “但是这个不能说的誓言,我也发过呢。”老鬼抱歉地干笑了两声,东张西望起来,不忍看我失落的表情。
  “哦,原来是这样……”我黯然,安慰似的笑了笑,“那就算了吧,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夜色中失魂落魄地转身,静静倚到墙上,闭上双眼,泪水肆无忌惮的滑过眼角。
  那一夜最后的色彩是沉郁的,恍惚间,映照着我苍白无际的人生。
  “可是……”身后忽然传来老鬼犹豫的声音,“我虽然发过誓不能能说出来的,但那也应该只是限于说出来。让你自己亲眼去看,应该不算违背吧……”



六、尘



  老鬼笨拙地把手伸到腰际,胡乱地摸索了半天,才抽了出来。摊开掌心,是一管古朴的箫。箫的周身被一层奇异的淡蓝色包裹着,个中光华蕴藉含蓄,如液体般缓缓流动,剔透灵动。
  他将箫举到唇边,正准备吹,忽又垂下手,不放心的叮嘱道:“不管你看到什么,都要记得那是已发生过的,我们没有能力改变,也不要妄想自己能改变一切。懂么?”
  我点头。是曾经抱有无数不切实际的希冀的,但或许早就该醒了。我已不是那个成天自以为是为情所伤的小女子,而雨晟哥哥亦不是神,他只是在我无知的梦中,占据过那极狭小却也极透明的一块地方。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生死的力量更强大,也没有什么能比死亡更让人清醒。
  箫声渐起,四周的光线蒙昧起来。春暖花开,叶落草长,像是经历了一个枯荣更替的漫长轮回。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形从我身侧走过,对我视若无睹。
  一些浮光掠影的碎片静静飘来,我费力去追。隐隐约约,一个女子沉静如水的面容浮现出来。她在微笑,那种笑容好似从深秋飘来的幽香,严寒中绽放奇异的生命之美。那时的她是鲜活的。而如今,人事早飞远,她只能在泥塑的身体里俯瞰苍生,透过那沉重脆弱的眼,歆享着凡人年年如一的乏味祭祀。
  那似乎是一个冗长的故事。
  像一些濒死的藤蔓,扎根在被烈火烧灼之后的焦土中,无望地汲取这土地中近乎不存在的水分。然而依旧逃离不了覆亡的噩运,求生的本能是痛苦的催化剂。
神思在恍惚中忽然清醒过来,箫声早已停止。
  老鬼早早地收好了笛子。我睁开眼时,他正好吐出第二个烟圈。
  “老鬼,”我涩声道,“这整件事情,莫非……都跟雨神娘娘有关么?”
  老鬼轻咳了几声,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多年以前,没有雨神庙,没有雨神娘娘,没有鼎盛的香火,没有世外桃源……只有那个孩子……”
  “叫阿灯。”他喃喃着,陷入到往事的回忆中。

  老鬼说他不会说,但他还是说了。他说得很认真,也很沉重。那些尘封在茫茫雾霭中的往事,仿佛有着奇特的魅力,令每一个旁观者都不忍将其深深埋入心底,让其随着自己消失在这紫陌红尘。
  故事的开头是明媚的,在很多年前的一天,一个少女遇到了一个男子,那是任何一个故事都会有的情节。他是浪子,是所有女子愿意倾心相恋,从此随他浪迹天涯的魔魅。她很快爱上了他,没有任何犹豫。
  那是一段年少轻狂的快乐,肆无忌惮的爱是如此令人沉醉,以至于在时过境迁的多年以后,她和他早已参商永隔,而每每蹙眉回首,映入脑海的总是那难以忘怀的快乐,那锦瑟的流光。
  然后故事结束了。
  突兀而猝不及防地湮灭在一场灾难中。
  他与她的最后一次相见是在一个干涸见底的湖泊。他缓缓踏过撕裂一般的湖底,那些在长久曝晒下崩裂的土壤好似一张张痛苦呐喊着的脸,疯狂地扭曲着。
  少女的身躯毫无生气地躺在焦土上,如一尾搁浅的美人鱼。彼时的她已是村民们寻求上苍救赎的祭品,她也是这样想,认为也许只要牺牲自己,就能感动上天,赶走这千年难遇的灾劫。
  她对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抛弃得干净果决——包括他,化作了一只扑火的飞蛾。像爱上他一般,义无反顾地投入这早已化为炼狱火海的湖床。在日光的烧灼下,等待上天的审判。
  可知道,若上苍真愿意接受这自毁的献祭,又何以要降下这灭顶之灾?
  “阿灯,”望着眼前憔悴的少女,男子不由失神,他轻轻地唤着恋人的名字,努力不让她听出自己语气中的悲伤。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她刚才就听到他了的声音,只是气力全无,睁开眼都是一种竭尽全力的奢望。刺目的光线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她的眼,她只能看清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一个模糊高大的影子矗立身前,恍如天神的男子。
  她艰难地挤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难看的微笑,因为她知道是他。
  而后,她听到他说:“我带你走。”
  上天不会被无谓的牺牲所撼动,所以他要她带走,带她离开这个死亡之地。我们不能改变天,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
  她蓦然浑身一颤,眼底泛起莫名的神色。
  男子弯下腰,将她拦腰抱起。在起身的一刹那,寒光一闪,融融冷光横亘在少女的脖颈处。是阿灯趁他弯腰时抽出了一把匕首,抵到颈上。匕首的背在阳光中折射出碎裂的金光,盈盈地映衬着少女眼中的决绝。
  她哽咽着说:“求求你,放开我……我不能走……我知道我很傻,我知道我的牺牲会是个无谓的笑料,可是……我宁愿那个人是我啊!如果我走了,还会有其他的牺牲,或许会更多,或许……这个笑话就会无穷无尽地蔓延下去了。就算我的固执是无谓的,但这个世界就是需要那么多的凭白无故,不是么?我只是想尽我自己的力量,去替他们做一些我能做的,哪怕……是死!好歹……好歹我不是死于无知的,对不对?”
  男子怔住,他深深凝视着自己深爱的女子,仿佛是要把她永远刻进心底。这样深沉的注视,像是经历了一生一世般漫长。他终于转过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放到地上,如一块易碎的琉璃。
  “……谢谢。”手臂抽离她的身体,他听到了阿灯低如蚊蚋的声音,好似随时都会消失。
  “当啷”一声,匕首沉沉地砸到地上,他亦失去全身力气般,颓然坐倒在地上。片刻的对峙,却使他们两人都几乎耗尽了全部心力。
  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回头。他的逃离狼狈落魄,却又漠然得近乎残忍。待得年年断肠处,他的心将永远留在这里了。
  不久后,他又听说了很多事。她终究是死了,然而他们亦得了救,大雨连降三日,似在为她而悲痛。人们把这些神迹归于她的虔诚,为她立了庙,却刻意忽视了她的名字,阿灯。神祗是不需要凡人的名字的。
  后来,死去的她受到了天界的册封,正式进入了雨神庙。而她所有的人生亦被埋没在了那泥塑的土坯身躯中,包括她的爱与恨。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就这样了吗?”故事结束了,我依旧满腹疑惑,“可……我还是不明白啊!跟我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好像……是没有什么关系啊。不过那又怎么样?反正我说了不能说的!”老鬼无可不不可地耸肩,突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阿嚏!”
  我扑哧一笑:“一定有人说你坏话,鬼品问题啊鬼品问题。看你说话不算话就知道了,哼!”
  老鬼的脸上明显挂不住了,他郁闷地抓抓头,忽然神秘兮兮地向我转过脑袋来:“还有一句话,想不想知道?”
  “什么话?”我好奇地点点头,凑过脸去。
  “佛曰:‘不可说。’”死老头子神神秘秘地眨了半天眼,终于无良地笑逐颜开。那些缠绵的故事,终是不能再带入俗世的纠葛中。对那一切,老鬼似是不愿意再提及,我便没有再问。毕竟他今晚说得,已经太多。

  门外突然起了骚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妾萦明显不安起来。她时而望向天空,时而又看向我们,似在考虑着什么。
  半晌,她忽然下定了决心,双手结印在胸前,长发随着扑面而来的劲风鼓动起来。霍然转身,以雷霆之势合身便向雨神庙扑来。
  “糟了,她想速战速决。”老鬼皱起眉头,严肃地说。
  她不知使了什么法术,一种奇异的灰色忽然如有生命一般爬上天空,转眼间便是阴云密布。仿佛是坠入了九幽地狱,整个世界的悲欢喜乐都凭空消失了,只有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悲哀。
  我们抬头仰望着的世界,被悲哀掩埋,宛如荒原。



七、醒



  “妖孽敢尔!”忽听天际一声碎玉般的清叱,天色忽的明朗起来,一片又一片淡淡的色彩在那混沌的中心缓缓出现,如一滴落入宣纸上的水滴般慢慢晕染开来。
  我听到无数飞鸟掠过天际的声音,扑簌簌的,是羽翼交织着拍打着空气的声响,无数命运的丝线缠绵着落下浑浊的泪,撕开这人世的凉薄。
  那是我再没有见到过的悲壮的美,似一团扑朔迷离的雾,明明知道不可能拥有,却令人想要发疯一般无限地接近。在那绝望而凄烈的美之中,我又见到了她。

  她出现在迷障尽消的天幕之下,带着一身纯白的光彩,朦朦胧胧中,又仿佛带着永恒的疏离。
  “雨神娘娘,可好久不见了。”老鬼笑吟吟地挥挥手,浑不在意外面张牙舞爪的白衣女子。
  “是啊,可你还是老样子。”雨神娘娘淡淡一笑,漫步向我们走来,手腕轻挥,指尖流泻出的点点白光甫一落地,便见妾萦惊惧地向后退了老远,好似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她在笑的时候,脸上才有了一丝暖意,那是凡人女子所有的恬然。
  她自顾自地向前走了两步,径直穿过江烬布下的结界,在我面前才停下。
  “就是你么?”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目光中,带着少许探寻的神色,仿佛是要看到我的心底。却又如此温柔,那与生俱来的悲悯包容着世间的一切,给人一种错觉:她不该涉足这无可救药的尘世,却错有了最不应有的情。
  “娘娘,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我愕然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忽然有些惶恐。
  “这,该从何说起呢?”雨神娘娘叹了口气,眼底弥漫起点点悲伤的涟漪,她的声音蓦然有些颤抖,“该如何告诉你,我才是造成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啊,可怜的孩子?”
  我猛然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便从她开始讲吧。”江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庙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用眼神向妾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平静道。

  那似乎又该是一段漫长的聆听,他们的命运在我所经历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时就发生交集。一棵种子落入命运的转轮中央,没有养料,没有阳光,却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逐渐长成粗壮的藤蔓,触须般的枝叶不知不觉攥住了所有不小心出现在同一条轨道上的人们。他们本不能相遇,却被那藤蔓紧紧缠在一起,粗糙的枝条将皮肤硬生生勒出殷红的伤疤。
  在我听到的故事中,便是这样伤痕累累的人们。只是很不幸,我也恐怕会成为其中之一。
  在老鬼告诉我的故事的最后,那个女孩儿做出的牺牲得到了上天的感召,如我这么多年在长辈的口耳相传中所得知的一样。而我们却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一个人,那个离去的男子。
  诚然,他是爱她的,在那个故事中,他亦是另外一个牺牲品。她失去了自己活在这个世间的权利,而他却失去了一切,包括他的心,他的魂。他再也无法在浪迹天涯的生活中找回独善其身的快乐——不顾一切地去爱的人终究是盲目得甚过任何人。
  但在另外一个故事中,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这些。
  “我知道,他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放弃,毕竟他从来都是个那么……那么固执的人。”雨神娘娘,不,是那个名叫阿灯的女子轻轻地说。她的语气婉转如斯,仿佛深陷在一个纯美的梦境中。一些无法忘怀的故事,在寂静的湖边,在烟雨蒙蒙的午后,静静想起。乍然醒来,仍是一脸的云淡风清的微笑。她能够回忆的,都是点点滴滴的快乐。“天下各种的奇门秘术、经卷、乃至神异之地,都有人见过他。好多南来被往的燕儿、麻雀、子规都告诉我,它们见过一个不顾一切求仙的男人,他是最虔诚、最疯狂的人。曾为了赈济灾民一夜搬空了数十家钱庄,也曾为了讨好一个脾气古怪的老道,一手制造了上百口人的灭门惨案,轰动一时。我就知道,他还是没放弃,只是却犯下了太多不可饶恕的罪过。他这一生,都不能再见到我。可他……永远都是那么执着。”
  阿灯的神情开始忧伤,很难说那些往事对于一个被人供奉多年的神祗来说,需要酝酿多久才有足够的平静来讲出。
  “那么最终,他……找到了?”我尝试着将所有发生的事情和雨神娘娘的传说联系到一起,却依然千头万绪,不由好奇。
  “是的,”阿灯看了我一眼,默然颔首,“他终究找到了那个东西……化生。”在说到最后的“化生”二字时,她明显地犹豫起来。踟蹰一阵,对我娓娓解释起来。
  世间万物之性,皆是由神到形,由虚到实。每其生,乃是神先凝聚于行,每其灭,亦是其神先隐于其形。世上求仙之辈往往求一个神识不灭,借此催生形体长存,并谓之“长生”。化生之术却与此相反,修习此术时,须得先毁去自己的肉身,以形的灭,来习得神识的永存。故化生之术在修习的过程中凶险万分,一个不小心便是魂飞魄散,自此湮灭于六道之中。即使有幸修炼得道,也从此失去了凝聚形体的能力,永世只能作为一个灵,被灌注入某种实物,与之同在。
  这样的代价,怕是没有人愿意付出的。也许,他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那他成功了吗?”在讲述的间隙,我忍不住插嘴。
  “那是自然,但这样惨烈的成功与毁灭有何区别啊,呵呵。”低低的自嘲从旁边传来,是江烬。那些事仿佛对少年有所触动,他背过身去,在月下扬起手,飘渺的月光被捧在少年虚幻的手心,像是另外一个等待诉说的古老传奇。“师父一向我行我素,教他放弃,真比登天还难。”
  “阿烬?”
  江烬转过身淡淡一笑,手心里的月光逐渐凝聚成形,映照着少年明朗的面容。“下面的故事,怎么也该轮到我了。梵儿,想知道一切的始末,你可得认真听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江烬的眼里忽然有些迷蒙,隔了层水雾一般,弥散着雾霭茫茫的伤感。
  这个一向没心没肺的人居然……想哭?我怔怔地想着,震惊之外,更多的还是好奇。这个家伙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正自胡思乱想,乍然感到一阵劲风呼啸过耳,我下意识退后,才发觉这不是冲着我的。
  “阿烬小心!”我惊叫出口时,江烬的身形早已不在我视线里。
  妾萦扑了个空,恼恨之际,却见江烬双手大开大合,手心的月光散做千万片铺天盖地向她兜头罩下,幻化出清影万千,每一片都是一把极小的剑。剑身行至妾萦身前一尺出纷纷停下,彼此首位相连,竟绕成了一个巧妙的囚笼。
  妾萦气急败坏地挣扎许久,终是动弹不得。隔着那遍布银辉的囚牢,她依次看过每一个人,眼中的恶毒神色令人不寒而栗。那是一条为下次攻击积蓄力量的毒蛇,燃烧着死亡的热血。
  我勉强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却见江烬、老鬼和雨神娘娘三人都是一副凝重的神色,其中江烬眼里歉意更深。我正欲问起,而什么东西却把我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硬生生哽在喉中。
  “你们……”
  “没什么,一个小插曲,我该继续讲下去了。”江烬的笑容有些发僵,他也注意到了另外二人的神情,三人互相对视,似乎有着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个深爱着雨神娘娘的男人就是我的师父,江洵。”
  “洵,是他的名字呵。”雨神娘娘轻轻地自语着,素淡的眉间静静地落下一些惆怅,她低低地笑了起来,“如果没有人再提起,我都忘了呢。多少年了,没有人跟我细细地说起过他,他便好像真的不存在了,当初的一切几乎被当成了一场梦,我以为我是不会忘的。岁月催人老,我当真是老了啊……阿烬,你告诉我,他后来的日子是怎么过?”
  江烬黯然:“师父他老人家没有过过什么日子,在他收留我之时,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人,难道他也是鬼了?”我吃惊。
  “不,都不是,他什么都不是。”江烬艰难地摇头,他的语气有了明显的起伏,显是在努力克制自己内心的不平静,“师父早早地舍弃了肉身,只靠一个单纯的灵在修炼着。他收留我的时候,我刚刚在荒郊野外埋葬了我的爹娘,他们是被山中的强盗杀死的。那时还是深夜,我记得见到师父的第一眼时,他刚刚杀掉了一条企图吃掉我的野狼,我也是从那时开始跟着师父的。师父他……不是人,只能白天躲在屋子里,阳光会使得他魂飞魄散;但他的力量也比鬼魂弱了太多,连唯一适合他出去的夜晚,对他来说也是危机重重的。那时候师父的修炼是相当艰难的,一方面他要躲避那些比他强大的鬼魅,一方面却也要照顾我,这让他过得分外辛苦。他是从来不笑的,直到终于成功的那天,却也是一切的终结。”
  江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雨神娘娘,女子的脸庞苍白如纸,她是一直在笑着的,仁慈、温婉的笑,只是那笑容却越来越凄凉。他苦笑着摇头:“师父最后的决定是将自己永远融进一把剑,好去陪伴你身边——他早就明白你们之间不可能再见了——但必须要另外一个人来利用化生之术为引将他封进剑里,作为代价,那个人必须成为第一个剑下亡魂。”
  “阿烬,这就是你那晚会死在这里我原因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你师父他……他利用了你?”
  江烬无所谓地笑了笑:“不,我是自愿的。师父他老人家活了很多年,也寂寞了很多年。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比我还了解他,所以我敬佩他。用我的生命来为他殉葬,仅仅是我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况且我的这条命本就是师父救下的,如此一来,也算是报答了他的恩情。人生一世,本就该问心无愧,不是么?”
  “嘿嘿,话是没错,小伙子有情有义,老头子欣赏。不过年纪轻轻就这样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一直沉默着的老鬼突然出声,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可想过今后该怎么办啊?”
  “不过早入轮回罢了。”江烬洒然一笑,眼中尽是少年人的意气。
  却听一声悠悠的轻叹:“你不能再入轮回了,孩子。”
  “雨神娘娘!”我不由惊呼。
  江烬拉住我,笑了笑,示意我听她讲。他是这样平静,仿佛说的不过是件普普通通的家长里短一样,那毫不介怀的笑意让我不知不觉安下心来。
  “看你的样子,你是早就知道了吧。”雨神娘娘叹了一声,脸上的神情悲喜莫名。“你本是有机会的,可你却将它推开了,你可知道?”
  “我知道。”江烬点头。
  “你既知道,那我说出来也无妨了。”她沉吟着朝向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梵儿姑娘,若不是你,也许便不会有今日的一切,你可想过?”
  我不知为何脸颊隐隐发烫,其实不是没有想过的,那一晚发生的事情被反复想了太多遍,以至于到了最后,竟就径直在记忆里模糊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恍惚间失掉了抬起头来的勇气。
  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握住,转过脸,便望见少年温暖的侧脸。
  近在眼前的宁静,是如此触手可及的美好。



八、误



  [我在忘川河边散步。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我总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看着静谧的河水中飘来点点荧光,宣纸折成的白莲上燃烧着小小的烛。微弱的火光中有某种鲜活的色彩,跳跃着弥漫出记忆的味道。
  穿过冥界特有的深白色迷雾,俯下身来,信手托起其中一朵,假装只是一个采莲舟上的少女,我心里忽然天真的欢喜起来。
  白色的莲中有细小的纸条,卷成莲芯状塞在蜡烛的底部,不仔细是看不出来的。
  “哦,又是什么愿望?那些凡人啊就是爱弄这些迂回的玩意儿,有什么愿望不明说,老是藏得神神秘秘的。”江烬好奇地从我手中拿过纸莲,小心翼翼地从烛底抽出纸卷,正欲展开,忽然可怜巴巴地转向我,眨眨眼,“唔,老婆……我就看这一次啦,行不?”
  我被他傻乎乎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却故意板起脸,走到一边不理他。
  “梵儿……”他见我真的生气,忙追过来认错,“我错了还不行吗?明知道你最恼恨我偷窥别人的隐私,可……我也没地方去征求人家同意啊?难道……要我问这个?”他说着把纸莲举到眼前,再三打量,“喂……哥们,这个东西我能看看吗?”忽又回头看我,一脸认真的疑惑,“可我问它,它……它听得懂吗?”
  “噗……”强行憋了许久,我终于笑出声来。
  “原来你没生气……”看着我笑得几乎蹲到地上打跌,阿烬一脸的郁闷,随即便释然,反而高高兴兴地说,“没反对呢……那就是说,允许我看了?”还没等我反映过来,便听他大声念道:“刘家庄刘阿四,愿小猫今年多下崽,小狗今年多生蛋,兔子多多咬隔壁家里的阿猪……看不懂,这什么东西?!”
  “大概是说,一头叫‘小猫’的猪多生崽,一只叫‘小狗’的母鸡多下蛋,一只叫兔子的狗多咬一个叫‘阿猪’的邻居……”我忍不住猜测起来,“这人起的名字还真好玩……”
  阿烬摸摸头,嘟囔道:“原来是这样……我再看看其他的。”说罢大手一挥,原本平静的河面上无端端起了一阵巨浪,数十朵白莲像受到了召唤似的一股脑儿向我们飞来。
  “阿烬你……”我不由气结,眼巴巴地看着阿烬像掰棒子的狗熊一般干净利索地拔出一张张纸卷,闻声还抬头对我狡黠地一笑,浑然似得了什么特权般的得意。
  “反正都看了一张,干脆全看了算了。梵儿你也一起来嘛,这张蛮好玩的……”他不以为然地笑着冲我招手,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忍不住诱惑,我也很没骨气地走了过去,接过另一张纸卷。
  这一天,我跟阿烬看完了所有的愿望,单纯的、复杂的、朴素的、憨厚的。并在看完之后原原本本地放了回去,让它们重新一朵一朵回到忘川河上。在让最后一朵纸莲飘离我们的视线时,我忽然有种儿时放花灯一般的尽兴。
  “阿烬,谢谢你。”这句话莫名地脱口而出,我望向身旁的少年,心潮一阵阵温暖的起伏。这个人带给我的从来都是温暖和感动,不知不觉中,已为我付出了太多。在冥界的这些日子,若不是有他相伴,又怎能忘怀那些曾经的沉痛和绝望。
  “怎么了?”阿烬兴高采烈地从纸莲消失的方向转过头来,“今天玩得太开心了!”
  我微笑:“是啊,可阿烬,你还记得最后一只纸莲上写的什么吗?”
  “那个啊,我想想……”他抓耳挠腮地回忆,“酒……我记得有酒,对了,是老鬼的!等等,明明是给我们的信啊,我为什么居然把它给放了?啊……天,我错了……”他哭丧着脸,恨不得甩自己几个巴掌。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打到自己,然后踮起脚,小心地吻上他的额头。在少年错愕的表情中,飘然走开。
  老鬼的那几句话,其实我是记得的。
  绿蚁新赔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么?
  一直以为没有当初那场变故,一切都不会发生。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没有我,现在又会是何等光景?
  说到底,不过心中一场欲,拾起了,便是你血肉相连的沉重的甲,永远负在肩上,至死不能放下。任你神通广大、翻江倒海,逃不脱,你自身的孽。你的牢,建的是你自己,囚的也只能是你自己。
  阿烬,为何不告诉我,一开始,你是有机会全身而退的?何以如此,因我这私心小人的贪,断了你永生的路?
  许是我不该知道吧,经由他人使用的化生本就是个不对等的法术,以修炼多年的强大的灵的力量来灌注另外形式的新生。以极大的力量为筹码,而消耗的是极小的部分,空余出来的足够令施术者重生。
  而他却没有。
  …………
  “小丫头,你可有什么完成不了的心愿?”吊儿郎当的语气有些熟悉,但我迷迷糊糊中也想不起是谁。
  …………
  那个少年是这样问的,他的语气是如此轻松,如同一句孩子间打闹时脱口而出的玩笑。轻易地,几乎在刹那间唤起了我内心隐秘的恨。我不知我在毫无防备的时候,会是狭隘至斯的。
  再回头已百年身。
  因为凡人无法承受的极致的力量,我曾是真的坠入了那个只能存在于幻想中的旖旎梦境——在锣鼓喧天的迎亲队伍中,我浑浑噩噩地进入了妾萦的躯壳,做了雨晟明媒正娶的妻。红烛昏罗帐,我记得那个光线幽暗的房间中,雨晟哥哥温柔而暧昧的脸庞,他唤我的是:“萦。”
  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看见他的脸,最后一句听到他说的话,却都是全然与我无关的。但那时的我又岂会在意这些?
  坠入了一个心心念念的瑰丽梦境,却不防也是是真的坠入了一个自己亲手编制的噩梦。那些捡来的幸福,到最后,都变成了毒药。
  修炼上百年的灵的力量不是无知如我能操纵的,它能给你一切,却又能让你在一步之遥将其全部收回。我知道,这不算任何人害我,只是我自己,一脚啊,踩空了。我摔下去了,粉身碎骨了。人们常说的作茧自缚,大抵如此吧。
  我毁了我自己,也毁了那个本该幸福的无辜女子,我灵肉分离,她六识俱损。我还可以想办法挽回,她却不能再记得任何过往,包括爱。在情天欲海中灭了心智,她只是一叶再也无法靠岸的孤舟。
  我有多悔,也永远盖不过她有多恨。
  一些人爱上一些人,一些故事恋上另外一些故事,彼此交错了,也彼此结下了永久的结。
  可是,若她不记得,她又怎会念及到杀我?我全身瘫软,坠坠然欲倒地。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我已不知何以自处。
  若她有灵识,她又怎会不知你亦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你又岂能如此轻易被她杀死?阿烬轻轻扶着我的肩,温声道。
  不……我苟延残喘,抬头惊惧地望着他,妄图看出少年话语中的不真实。但,这样纯粹干净的少年,何时才会骗我……他宁可不说,他宁可什么都一个人担着。他终有一天会累得倒下——在确定我不再需要他保护的时候。
  她现在只相信弱肉强食的规则,与那些庙外中日飘荡的幽灵鬼魅们无异了。她会向你动手,仅仅是因为你太弱。少年淡淡地回答,他将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轻轻揽着我。这样的拥抱很有安静,即使是虚无的灵体,也逃不了那一丝氤氲的温馨——虽然我知道,他只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不知是没有勇气,还是别样的暧昧。
  我错了,我错了啊……阿烬……我该怎么办……陡然被潮水般袭来的无力感打倒,我抱住江烬放声大哭起来。

  雨神娘娘走的时候是在第二天,天气晴好,碎金子般的阳光密密地铺满在清晨的石板路上。由于不能直接接触阳光,我、江烬和老鬼只能把送她到了雨神庙门口。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还是回去吧。”雨神娘娘笑着向我们辞别,她的笑容穿透清晨的寒露,更添了一种别样的色彩——只有我们知道,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快乐。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孤单了。
  “既然娘娘这么说,我们回去就是了。”老鬼笑吟吟地晃了晃手中的烟斗,忽然又想起什么,烟袋锅了一指,担忧道,“娘娘,您此行带走这妖孽,当真妥当么?”眼光所向,赫然便是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妾萦。她在笼子里关了许久,也挣扎了许久,早已明了了自己的处境,只好平静了下来。
  “这厉鬼的法力非一般人能敌,且满身的怨气,留在此处总是不妥当。不如让我先一步带她离开,日后自有办法替她脱胎换骨,早日轮回。况且,此后都有阿洵在我身边了,他又岂会让我出事?”雨神娘娘的嘴角漫起一个淡淡微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月光凝结成的精致囚笼,春葱般的指尖拂过笼身,所过之处竟隐隐现出一把宝剑的幻象。
  江烬告诉我,他那晚收伏妾萦时所用的月光之剑,便是他的师父江洵的灵体所化。灵是无形的,而只要御使灵的人与他心意相通,亦可随心变化。
  总之,那段传奇终于落下了帷幕,他们终于可以不再分离。若干年前的质朴少女和浪荡剑客,若干年之后的雨神娘娘和通灵宝剑。不能再相爱,却可以在一起。再不会拥有初时的悸动,只是依然会爱彼此,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以各自不知道的方式。他们都累了,为了一段爱渡过了无数的人生。
  我突然想叹气,却看到一双朦胧的美目,眼里是经过无数年等待之后的波澜不惊的安逸。
  “梵儿姑娘,一直都想跟你说抱歉,因为我和洵的事,连累你平白枉送了性命。但……你若想投胎,我定会拖冥府的人替你投生一个好人家,只要你……”
  “我……”我下意识打断了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怔了一下,蓦然惊觉到内心的抵触,唯有苦笑,“对不起,娘娘,我……从来没有想过……”
  忽然听到江烬的声音:“梵儿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难以接受,给她一点时间吧,她会想通的。”话语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雨神娘娘微微愣了一下,点头道:“也好,这件事就拜托你了,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那……我就告辞了。”
  “可是以后要去哪里找你呢?”我急急忙忙地问道。
  “不要找我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呢。”女神轻轻闭上眼睛,满是憧憬的脸庞上掠过层层飘渺的光芒,她的心似乎已经飘到了这个世界的极处,“洵以前说要带我走,去很多地方,结果我背弃了他。然而我知道,在我离开之后,他一定去过。只是这次,该换我带他去了,即使我再也见不到他,他的影子,依然会在我们去的所有地方等着我。”
  从没见过这样的淡然,即使往事云烟过耳,即使相守的都不再是过去的自己和他,执子之手,便已是全部。



九、了



  雨神娘娘走了之后,一切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逐渐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白天跟老鬼江烬一样在神案后面睡大觉,偶尔晚上心情好时出来活动活动。外面的鬼魅再凶狠,有那两个家伙的保护,我也不怎么在意。
  老鬼和江烬依然日日斗酒,为了争一小口杯中之物几乎要对咬。每到激烈处,我不由看得拍手大笑。若二人此时突然同仇敌忾地决定先处理掉我,我就只有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这样的日子过得热闹倒也悠闲。
  只是有些事情,我们都闭口不提,在潜移默化中逐渐形成了习惯。唯一让我有些担心的,倒是阿烬。
  从雨神娘娘临走时拜托他助我转生之后,他有时会独自出去,一走便是一整夜。直到晨曦的微光落满雨神庙的阶前,才看得到他疲惫的身影。问他出去做了什么,这家伙总是不说。逼得急了,遍一头扎进烟斜雾绕的香炉中,倒头睡去,显是极疲惫的样子。
  “我该怎么办啊,老鬼?这家伙越来越喜欢装神弄鬼了……”又一次把江烬逼得化作了一缕轻烟四下逃窜,我满是挫败感地暴捶着墙,“啊啊啊啊啊……可恨!可恨!可恨!”
  老鬼抽了一口烟,吞云吐雾中,懒洋洋地举着烟斗在背后挠了挠痒,似笑非笑:“该怎么就怎么呗!看这阵势,这小子铁了心让你下辈子非富即贵,啧啧。你呀……与其天天追着这小子讨债似的穷追猛打,还不如好好想想,有什么未竟的心愿没有,免得抱憾终生哪!”说着笑呵呵地遁作一缕白烟,也消失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支着下巴发愣。
  我是真的在发愣。
  午后的阳光放肆地落进来,我浑然不觉,直到闻到了某种类似于烤乳猪的味道之后,才开始疑惑。疑惑之后,是惊天动地的惨叫。
  老鬼睡意正酣,被我这一闹,硬生生扯走了一场酒香四溢的美梦,不由鬼火乱冒。即使是看到我差点变成透明饺子皮的惨状,也没什么好声气。
  “臭丫头,老头子我八百年难得做一回美梦都要被你搅得乱七八糟,真是晦气!”老鬼吹胡子瞪眼。
  明明不关我什么事,我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好啦,我错了还不成嘛。可是老鬼叔叔,我很好奇,到底什么样子的梦能让您老人家这么依依不舍……”
  “这个嘛……”老鬼闻言老老实实地回忆起来,突然反应到了什么,眉头一皱,“臭丫头,我、我做的梦干吗要便宜了你……”虽是在发怒,却不难看出眼角眉梢隐藏的笑意。
  明明笑起来了,却硬要装着不愉的样子,在重重的灵魂深处,像极了一段岁月中隐秘的惆怅。
  忽然又想起了他。
  一声轻叹。若是我还有什么未竟之志,那便该是他。

  将最后的心愿作为借口,我还是去看了雨晟哥哥——虽然对于转世之事,我是极为不情愿的。但若能以此骗自己一次,也算不错。
  正午时分是一日当中阳气最旺盛的时刻。我却偏偏选了这个时候出门。这个时候老鬼和阿烬都不会在,我一个人偷偷溜出去大概不会被发现,况且我也只是想默默地见他一面,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寻了一把油纸伞挡在头上,便施施然出了门。来到雨神庙的日子里,我几乎从未在白日里出过门。不想这午时灼热的温度对于一个魂灵竟是如此可怕,我只走了几步,就感觉天旋地转,手腕颤颤抖抖的,差点拿不住伞。
  魂灵的身体是虚无的,而为了遮挡阳光,我不得不费力地举着一把伞。若有人经过,恐怕只会看到一把油纸伞不胫而走的诡异场景。为了防止吓到无辜的路人,我不得不一路提高警惕,每到有人在不远时,就赶紧找一个阴凉处躲避,顺道把伞随意斜靠在哪里。待得那人远去了,才重新赶路。
  一路颠簸,狼狈已极。不想过去用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我硬是多花了好几倍时间。因此当我赶到雨晟哥哥家时,已是日暮西垂了。
  雨晟一直住在慕雨湖畔,新房离这里不是很远。然而自从妾萦死后,那曾经被精心装扮的房子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萧索起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故地重游,我却不得不感叹这一切的变化。
  他的屋子,门扉半掩,从外面完全听不见门里的声音。我在门外放下伞,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虽然明知道我弄出的动静再大也不可能被他们觉察。
  屋内外完全是两重世界。任何声音在进到门内时,仿佛是被自动吸收了一般消失了。如此寂静的一处,几乎阻断了整个世界的喧嚣。
  我愣了愣神,本以为屋子里没人,忽然听到身后的响动,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雨晟一直都在这里,然而长久的沉默却使他看起来好似与这光线幽暗的屋内摆设融为了一体。此刻才发觉,这充满回忆的小屋子与屋内一言不发的他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寂寞。
  雨晟哥哥,我的雨晟哥哥呵……心里轻轻地唤着,我在他面前蹲下,仰视这男子落寞的面容,内心深处的某一处,满是血淋淋的疼痛。
  将下巴小心靠在他的膝上,睁大眼,头一次觉得这个深爱的人是这样近在咫尺,可以毫无顾忌地抚上他的脸庞而不用担心会被赶走。毕竟我只是个虚无的灵,雨晟哥哥他这普通的凡人,又怎可能感觉得到?
  或许就如阿烬所说,一时间经历了太多的事,心里真的乱了。不明白,我到底要的是什么。雨神娘娘和阿烬师父的故事中,即使经历过无数波折和变数,他们终于能够安心地在一起,虽然都已不是最初相爱的那个人。但只要有着那一丝坚定,又有什么不能被是时间平复的呢?
  扪心自问,我呢?其实我从来都不曾知道,我等的到底是什么。也许在那些流花飞雪的岁月中,是有过很多吧。而到了最后,却都失去我所期待的意义。
  喜欢上雨晟,和那之后的等待,便是我活着时候的全部。
  等着长大,等着被他注意,等着他一次次远行回来,后来却等到了那个女子。她的美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神话,所以我最后等待的,竟是忘掉他。
  很痛苦,却也很容易。当你不刻意想着忘掉他时,那个人在内心的踪迹似乎就真的消失了。宣纸上晕染的淡淡色彩,随着时间的消逝,其实也会不见。并没有所谓的惊天动地啊,海誓山盟对于我来说,是没有存在过的梦。一个梦一旦醒来了,就比任何事情更容易被抛到脑后。
  这是我最后一次,像生前那样,偷偷地抬起眼,在层层眼睫下打量他。那样恶作剧得手一般的欢喜,一度是我过去最大的快乐。
  雨晟一直闭着眼,然而当我看着他时,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那一刻,我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不管多久,还是这样。有些事情,想多了,满脸都是泪。

  在我还能够见到他的最后一天,我始终没有选择在他面前现身。
  我在雨晟哥哥身边陪了他一整晚,直到天将破晓。直到临走,我都没有勇气向他说出一切。或许在某一个时刻,我是做好了准备的,但那时的他却刚刚睡着。伏在桌子上安睡的他,像个安静的小孩子。
  我不由苦笑。于是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拾起笔,却陡然间脑海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写什么。我以为我是有很多话想跟他说的,生前没有说的话,死后无数次在心头徘徊着,依然讲不出来。
  罢了罢了,不说了就是。他最怀念的人,不会是我,何不放他一马?
  愿君珍重。
  我提笔写道。千言万语也多不过这几个字了,后面没有落款——我不需要他知道是谁。他希望是谁,便是谁好了。若这样做能给他一个希冀,我何乐而不为。
  自此之后,云山相别,望君今后另择良配,得享天年。在晨曦的曙光中,我悄悄站起来,推门而去。
  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回到雨神庙中,老鬼见我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似的连连念叨着“雨神娘娘保佑”,死摁着我去跟娘娘磕头,我要是一不听他就拿烟袋锅子狂敲我脑袋。
  如此狼心狗肺地折腾了大半天,我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鬼,阿烬呢?”我问。
  一般来说,江烬一向是晚上出门,而此时早已日上三竿,若他不在有点说不过去。况且以老鬼鸡飞狗跳的闹法,他就算是在睡觉也不得安逸的,又怎么会毫无反应?
  老鬼支支吾吾地退开一大步,咬着手指头左顾右盼道:“阿烬……这猴子不在吗?奇怪,我、我怎么不知道……他刚才半夜没有去找你,他也回来了,也没有向我告别,他……没有走哇……”他有意无意地说着一大堆反话,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阿烬半夜出去找过我,后来回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独自走了。
  “走了……”我木然重复了一遍,惨然一笑,蓦然失去了力气,半跪倒在地上。“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走……”
  老鬼叹了一口气,萧索道:“梵儿丫头,这世间地聚散本就没有一个既定的规则啊。一切随缘,你还是看开点吧。”
  我低着头,轻声笑了。原来我就是这样卑微的棋子,在最无所谓的开始跳进了上苍精心布好的一个局。或许我不该反抗吧,不该为自己决定什么。或许我该听从上天的安排,去那纷繁的红尘再打几个转,滚一身泥泞,最后回到原点,才是我的宿命。
  当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刹那,我曾清晰地看到了今后想走的路。那条路在我的视线中时隐时现,路的尽头,有人在等我,那个少年的微笑温暖如春,是我头一次在内心深处寻找到的企盼。
  阿烬,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我只想告诉你,不论多久,我只希望我们永远都如现在一般……可好?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泪流满面的,而老鬼絮絮叨叨的安慰,却是一句都没有听清。
  “老鬼,我要去找他。”我定定都说,这是我最后的决定,也是唯一的一次。上天让我一次次地失去,我已不能再妥协下去。
  “那么,去忘川吧,他兴许会在那里。”老鬼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悠悠地吐了一个烟圈。乳白色的烟雾在空中飘飘散散,仿佛一颗泪做的心。



十、终



  我在尘世中飘荡了很多年。
  虽然老鬼告诉我他可能会在忘川,我依然没有寻到他。我找不到忘川的路。新死的魂灵会被阴差强行带去,却没有包括我。
  我像是再次被这个世界遗忘了,抑或是我遗忘了它。
  踏遍茫茫人海,我看到了我的渺小。

  那天我不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那里有很多排着队人。天空阴沉如夜,仿佛那些厚重的迷惘。他们排队过一座桥,桥上一个老婆婆终日不倦地熬着一锅汤,每个人经过,都会被发一碗。喝完便过桥,身形影影绰绰地消失的桥的另一端。
  “婆婆,我想打听一个人……”我绕过长龙一般的队伍,三下两下挤到那老婆子的旁边,轻声问道。
  那老婆婆头也不抬,冷哼一声:“人?老婆子我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可没见过一个人……小姑娘,你找错地方了。”她说着便向我递过来一碗汤,“喝了它,下辈子去了那边再找吧。”
  “什么嘛,不说就不说,干吗损我……”我嘟哝着接过碗,顺手就往桥下一倒,还不死心地凑上去,“婆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找他了啦,不过是我把他气跑的,我总该道歉不是?鬼也有良心的。”
  “都说了这里没人,你这个小丫头怎的恁罗嗦!”老婆婆不耐道。
  “其实他不是人啊……”我小心地接过她舀的第二碗汤,习惯性地往河里倒了下去。
  老婆婆应该是没注意到我的小动作,低着头递来第三碗:“除了人以外,六道众生到了这里都要喝我这老婆子的汤,喝了之后就与前世再无关联。你说的那个的他……兴许早就投胎去了。”
  忘川河面再次溅起一大滩水花,伴随着水声的是我孜孜不倦的询问。
  “雨神娘娘说过啊,阿烬不可能再入轮回了的。婆婆,你就想想看嘛!您到底有没有见过一个不能投胎的二愣子来过?老鬼……啊不,有人告诉我他会来这里的。”
  “都说了没有没有,你倒是说说看,来孟婆我这里的不投胎还能干什么!”老婆婆快被我逼疯了。
  “观光旅游啊……这里风景还不错的说……”我小声道。
  “什么?”
  “没……没说什么……”我吓得住了嘴。
  闹了许久,孟婆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抬起头,只见她身前排队的鬼魂无端端多了许多,奈何桥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人多就是好热闹啊……”我抱着手臂,由衷感叹。
  孟婆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绿,她怒视我:“刚才的汤……”
  “倒了啊,我又不喝。”我甜甜一笑,轻描淡写地答道。
  “就是说……刚才大半天没有一个鬼魂过去?!!”她往后晃了晃,几乎要昏过去。
  我好心回答:“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没错。”
  “……”孟婆已经完全傻眼了,她忽然转过来死死地瞪着我。我被她看得发毛,正准备脚底抹油时,忽然听到老婆子一声凄厉的大吼:“江烬你这死猴子给老娘滚出来!你自己闯的祸你还是自己解决吧,总之只要把这丫头带走就行……我怕了她了……呜呜……”
  我猛然怔住。阿烬,你……你一直在么?
  少年摇摇摆摆地挑着木桶出现时,我恍惚中以为我又做了一个梦。那样遥远而刻骨的心痛,仿佛是在几生几世之前。
  是你吗?
  是,你吗?
  是你,吗?
  “梵儿,好久不见。”江烬言笑晏晏,他带着一丝的狡黠的眼神中,蓦然焕发出光彩。
  我终于,终于又等到你。

  [忘川其实很宁静,里面有一个很容易崩溃也很可爱的老婆子孟婆。阿烬被孟婆追得鸡飞狗跳的光荣事迹,在我日后的生活中,实在是常见。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这样的生活,很平静,也很温馨。偶尔是会有一点感动的。
  当我们决定要爱了,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一切再顺理成章不过。
  我常常牵着阿烬的手在忘川边走过,累了,就在三生石上坐下休息。抬头看天,低下头就凝视三生石上浮现出的名字。偶尔看到我和他,便相视而笑。一路走来,曾经有过的伤痛早已在时间中愈合。
  可能,这就是幸福吧。]



【全文完】






附:
天是透明的因为雨慢慢地停了
因为风轻轻吹着所以我想念你了
心是透明的因为我不想隐藏了
因为决定爱你了所以你别再怀疑了
girl真爱你了有你就无求了
若今后有选择我仍是专一的
girl真爱你了拥有就无求了
若还有舍不得就是与你分隔
天是透明的因为黑夜已过去了
因为你对我笑了所以想念很快乐
心是透明的因为有你永远陪着
因为你决定爱了所以等待也是值得
girl真爱你了有你就无求了
若今后有选择我仍是专一的
girl真爱你了拥有就无求了
若还有舍不得就是与你分隔


girl我是爱你的有你就无求了
今后要选择你仍是唯一的
girl我真爱你了拥有就无求了
若还有舍不得就是与你分隔
若还有舍不得就是与你分隔
纵然只是一刻百年似的
my girl
愿你听着这一首歌

——黄国俊·《真爱你的云》




[ 本帖最后由 苍蓝红尘 于 2008-6-7 07:2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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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华衣 碧琉璃。 +5 原创内容 2007-11-6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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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惘
[忘川是一条河的名字,在冥界,是人人都知道的。这条河很普通,并没有外人所言的那样,虫蛇满布,腥风扑面,波涛翻滚。
只是垂死的静谧——忘川里的水,你永远无法看清它的流动。
人间五湖四海的水随星辰力的指引流动,生生不息地循环。在每年的某个固定时节里,便会有不起眼的小股水流从各自的母体河流中悄然逸出,聚合在一起,汹涌澎湃地进入忘川。
在进入忘川以前,那些聚合而成的水流总是凶猛的,如野性难驯的桀骜的兽。一个不经意的浪,都能将千斤重的岩石碾成齑粉。然而一与忘川的水相融,就温驯下来,俯首帖耳,静得好似千年不醒的沉睡。
我轻轻俯下身子,正欲将手探入忘川的水中。耳边传来木头摩擦碰撞的钝重声音,是江烬回来了。阿烬总是这般不老实,即使是挑个担子也要学着那些顽皮的凡间少年吊儿郎当的样子,玩味十足。是以他还在老远,就知道是他。
我微笑起身,上前帮阿烬卸下肩上的担子,让他得以活动活动筋骨。
奈何桥离我们家不远,我和江烬在此结庐而居日久,与那成天守候在桥上的孟婆亦算是半个邻居。我怜那孟婆成日孤苦劳累,便时而去帮一把手。我熬汤,然后叫阿烬送去,倒是为孟婆省了不少事。
我抬起袖子,踮起脚,像一个平常的凡人妻子那样,细细为阿烬拭去他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目光交错间,我捕捉到他的眼神,心照不宣,相视一笑。这是我们玩了无数次的游戏,假装我们还是一对寻常的凡人夫妇,孩子气总是有些的。用阿烬的话说,就是:“总不能要求两只无所事事的鬼成天春花秋月吧,这……真是太残忍了、太可怕了、太没鬼性了。”
“你……没事吧?”许是我脸上的笑意不小心太过灿烂了,阿烬不由愕然,半晌才毛骨悚然地问。
“你呀,总爱说这些奇怪的话。我只是……”我莞尔一笑,摇头。随后慢慢环住他的脖子,将头斜靠在他宽阔的肩上,微闭了眼,道。“……只是想起了过去,那些几乎被我们遗忘了的过往啊,和……最初的那个人……”
“……是他么?”阿烬的声音里似有些黯然。
“呵呵。”我心里忽然一暖,不再说话,只是抱紧了他。不曾说出口的话,其实还有很多的:如果不是他,我们也永远无法如此幸运地遇见,在这无数个轮回中偶然的惊鸿一瞥,是需要那么多的因,才导出这一段缱倦的缘。缘起缘灭不过花开花谢,把握住了,便是一生的不悔。]

我像个游魂般四处飘荡,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慕雨湖畔。
传说多年前村里大旱,村里的老弱病残熬不住的都死了,粮食也所剩无几,人们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那时的雨神娘娘还是村里一个普通的女子,为了挽救大家,甘心舍身投入一个已经干涸的湖泊里,将自己献祭给了上天。在这个被长辈们不知多少倍神话了的传说的最后,神灵为之动容,奇迹发生了,从那一天起,那个枯死的湖泊居然开始流出了汩汩的湖水,大雨连降三天,所有人都得救了。
从那以后,人们为了纪念那个舍身成仁的不知名的村女,将她供为了雨神娘娘,代代参拜。而当年雨神娘娘献祭的那个湖泊,也被人们命名为慕雨,以示怀念。
慕雨湖畔芳草萋萋,绿树成荫,风景是绝佳的美。仿佛是受着雨神娘娘的感召,常年有鸟儿在此栖居,鸟语花香,常常被晕晕乎乎的过路旅人当成了那个东晋时期的人说的什么世外桃源。
也因此,雨晟哥哥特地把新房盖在了这里。听说是妾萦提议的,那个女子,似乎什么都和这里的人不同呢。这……就是他们那些江湖儿女所谓的风雅吧。
话说回来,也许在别人的眼里,雨晟哥哥也是这样的吧,毕竟……毕竟他们才是同一类人啊,我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头上忽然挨了一个暴栗,正自迷糊间,我听到一个轻快的声音:“嘿嘿,到底是什么风能把梵儿你这个小丫头也吹来帮忙了?不容易真不容易。”
我气哼哼摸着头瞪住少年那春风得意的脸:“干什么嘛!人家一来就打人!”说完我踮起脚伸手捏住他的鼻子,拔萝卜一般使出全部力气往上拽。我虽然不算力拔山河,但毁容还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雨晟哀嚎起来,俊脸皱成了苦瓜似的一团,却居然破天荒没有还手。害得我觉得好没意思,就松开了手,看着雨晟捂着鼻子苦唉唉地躲到一边。
“你这小丫头下手还真狠,当心以后嫁不出去!”雨晟闷闷地说。
我故意恨恨地咬牙:“反正你马上就有老婆啦,就算嫁不出去你也帮不上忙。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小心以后嫂子天天让你跪搓衣板!”
“这就是我的命啊!”雨晟闲闲地笑着,不经意间我却看到他的眼里泛起不易察觉的光芒,是那样幸福得刺眼。他突然上前拉住我往来路走去。“走啦!去欣赏欣赏我的新房,顺便帮大哥想想还差点什么,我这两天都快忙傻了。”
“搓衣板搓衣板搓衣板!”我被他拉着不由自主往前走,愤懑地大叫。
他的手还是如任何时候一般温暖,掌心练剑时磨出的厚茧依然未变,只是明天以后,他将永远去陪伴他那来之不易的幸福了。如果说以前的他于我是隔岸的烟花,那么今后,他便永远是天上的星辰。
我始终只能做地面上那个孤单的守望者,远远地看着,祈祷着,瞻仰着。
忽然觉得,我愿做天上的云,只为某一刻化雨,千里迢迢他相聚,哪怕之后万劫不复地落入尘,沁入土。

天色渐晚,我因故向雨晟哥哥告了个别,逃也似的回了家。路过雨神庙时,我心里忽地一动,抬手遍推开虚掩的门,就被重重的黑暗包围。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香烛味,似是有人在这里囤积了不计其数的祭祀用品。
我猫一般摸索着向前迈着,尽量不去打破这死一般的宁静。
脚下忽然触到了什么东西,质地柔软,仿佛是什么活物。我吃了一惊,却强忍着没有像别的人一样叫出声来。就着此刻膨胀的好奇心,抬脚就向那活物踹去。
“啊!”那活物忽的发出被人追债似的惨叫,应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原来是人啊。我心里刚刚大松了一口气,就觉脚下一空,一阵劲风急急掠过面颊。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庙里登时大亮,不知从哪里飘来了点点火光,此时竟如萤火虫般悬浮在头顶,似幻还真,隐隐中有种夜的凄迷。
我怔怔地抬头望着,屏住呼吸,一时忘记了说话。
“喂,有那么好看吗?”正自怔仲间,有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我。在雨神娘娘前面不远处,一个布衣少年正瞪大眼睛打量着我,神情啼笑皆非,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笑得不得了的东西。
“你……”我愕然转头,表情在一瞬间凝固。良久,才结结巴巴地大叫起来:“你……你怎么能蹲在放贡品的台子上?你给我下来!那……娘娘的贡品呢?”
“扔了。”少年轻描淡写地抬起头,秀眉微颦,纵身从台子上跳将下来。而天不从人愿,刚一起跳,迎头就是一个大大的倒栽葱,最后原本预订的潇洒下落只能以狗啃泥的形式结束。他狼狈地爬起来,伸手摸摸头发,恨恨道:“真是流年不利,本大侠刚才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暗算了,改天一定要吃一碗猪脚面线去去霉气了。”
我无比同情地摇摇头,继而得意洋洋地肯定道:“你一定是以前亏心事做多了,连老天爷都喜欢欺负你。你看你,现在遭到报应了吧?”
“小丫头知道什么,一边儿玩去。这叫天妒英才!”少年仰天长叹,郁闷的表情反倒比刚才可爱多了。没等我花痴完,他忽的低下头不知掐指算了什么,神情一肃,喃喃:“子……丑……寅……卯……没想到‘化生’的时辰竟到得这么快……是天意吗?……”
“什么……什么到了?喂喂……你倒是说话啊!”看着眼前这个好玩的怪人忽然之间黯然下去,我不由疑惑道,压根儿没有顾得上他还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少年没有回答我,只是迷茫地望向苍穹,眼眸里透出的潮水般的深邃,令我忽然想起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慕雨湖,寂寞而美好。他慢慢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就会留下无数眷恋。
在我以为他马上就要走出庙门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预兆的,他突然转过身来看向我,微笑起来:“丫头,记住了,我叫江烬。”微风幽然而过,带来了慕雨湖潮湿的水汽和无数倦鸟的美梦,而那个少年的笑容却好似嵌入了宁谧的夜空,与它们同在。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愣愣道:“你、你、你这家伙是被我踹傻了,还是哪根弦搭错了?我又不认识你,干、干嘛要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他耸耸肩,洒然道。“人嘛,总想在死前多交几个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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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变
“你……”我急急地正待反驳,少年却闭上了眼,不再理会我。只是把双手横在胸前,指掌相贴,结了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兀自念念有词,全是我不明白的话语。
随着江烬语调起落,四周忽然荡起异样的声响,柔和空灵,仿佛无数灵魂附和着的齐声吟唱。大团大团白色的水雾从四面八方漫来,潮起潮落,少年的身影不多久便被淹没在一片朦胧之中。遥遥望去,只得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傲然而立,宛然已不在这尘世间。
吟咏之声陡然高亢起来,好似包含着无数汹涌澎湃的悲愤,郁结于胸,块垒难消。因而在一声长啸之后蓦的凝成一把利刃,刺破那表面虚伪的苍穹之颜。茫茫的虚空之中,不知哪里有人在轻声低吟,一遍一遍告诉着他人:这世界上的所谓真与善,原本就不过是漂浮在书页上面的一层灰啊,拭去了,才能得见这尘世的裸露的阴暗呢。
少年身周的白雾霍然爆发出刺目的鲜红,如黑暗中睁开的一只淌血的眼,倾尽了一世的情,流尽了永生的泪。苦海无涯,红尘更是无际,一世浮沉。
“啊!”我失声惊叫,骇然地连连向外退去,却不小心被雨神庙的门槛绊倒,跌跌撞撞坐到地上。
“唉……”我听到他的轻叹。他转过脸来,烟斜雾绕中的面庞上,缭绕着淡漠的寂寥。难道他……也有很多身不得已的事情吗?我突然想到,然而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在那时,我根本顾不上留心。
光芒在少年身侧交替变幻,由深到浅,由浓转淡,我早已吓得忘记了言语,只是傻傻地看着,直到那光芒逐渐归于寂灭的色彩。我隐隐意识到了某个象征着终结的时刻即将来临,默默闭上了眼,不忍面对这最惨烈的一幕。
我听到血肉撕裂的声音。如此平静,如此自然。
一把长剑划破凡人脆弱的皮囊,施施然放出了什么,也施施然攫走了什么。
原来,不管是相熟的友人还是陌生的过客,生命都是这样普通而平等。当它正在失去时,都拥有同样的无奈。

少年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神情安详。长剑贯穿了胸口,布衣已被鲜血染成了紫黑色,怪异得仿佛市井中任何一个不和谐的破败角落。在我的印象里,片刻之前,这个叫江烬的少年还不是这样子。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执意求死,我仍忍不住难过起来,心底一片凄凉,人生便是这般冷酷的无常吗……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边蹲下,细细打量这个新死的人,依旧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个人……是真的死了吗?……如果他确实死了,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么不真实?为什么我觉得他只是像我刚来时那样睡着了而已?为什么我觉得他一会儿就会醒过来对我的大惊小怪嗤之以鼻?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完全不害怕……
颤颤巍巍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触手冰凉,气息全无。我不禁呆住了,颓然在他旁边坐下,泪水无缘无故从脸庞上滑下,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到底哭了多久我并没在意,当一阵浓烈的睡意袭击我的时候,我就自然而然地睡着了,困得仿佛一个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人。
睡梦中,我似乎听到有人问我:“小丫头,你可有什么完成不了的心愿?”吊儿郎当的语气有些熟悉,但我迷迷糊糊中也想不起是谁。
……心愿……心愿么……
在精神极度的困顿中,仿佛突然有一只手在心底狂躁地抓挠起来,那种不顾一切的力量,似乎令那些被深深隐藏在内心的结了痂的伤口在被一层层重新翻开,浸泡入盐水,激烈而疯狂。我理应是该痛得喘不过气来的,而却有另外一种困意温柔地拉扯住了我,如我慈爱的母亲,将我亲昵地围绕入怀中,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飘去……
翌日,天还未亮,我便被雨神庙外一阵喧嚣的锣鼓声惊醒。
猛一拍头,惊骇得不知所以。
我竟差点忘了,今天……今天是雨晟哥哥迎娶妾萦的日子!
推开庙门时,迎亲的队伍已经簇拥着一对新人往回走了。雨晟哥哥骑在白马上,走在最前面,一袭喜服更衬出他的春风得意。新娘子端坐在轿中,伴随她的是喧天的锣鼓,和路旁无数女子羡慕的眼光。所有人各司其职,从我面前昂首走过,没有人看我,没有人向我微笑,仿佛整个世界都把喜悦给了他们,遗弃了我。
我怔怔地站在倚在庙门口,映着漫天惨淡的天光,目睹他们耀武扬威地走过,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有气无力地挣扎着冲了入了迎亲的队伍,没入那一片刺目的红色荒原。依然没有人看我,没有人阻止我,他们……是忘了那个叫清梵的可怜虫么……真可笑啊!
他们不可以这样……他们不可以这样……我不允许……
没有人阻止我,我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了花轿前,一把掀起了轿帘。轿中的红衣丽人似乎是吃了一惊,秀雅的眉轻轻蹙起,却只是一声柔情似水的轻叹,什么也没说,看样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竟真的都看不见我么?每一个人啊……我心里沁上一股寒意,竟会是这样,那我……算是什么……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里冒出,我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妾萦的红妆,她拥有的是我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幸福啊!我忽然间发疯般地嫉妒起她来,这个女人,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她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凭什么!
她即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而我却只能这样卑微地仰望。
让我仰望她?笑话!无数的怨毒在心底熊熊燃起,我抡起胳膊,一耳光向妾萦扇去。手指在触及她的刹那,却直接没入脸颊。我还来不及惊愕,便忽然模糊了思绪。周身泛起了光芒恬淡安逸的光芒,我感到某种宿命般的召唤,是那样无可抗拒。在逐渐笼来的黑暗中,我开始坠入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梦境,美好得让我窒息。
梦里,我穿上那件魂牵梦萦的嫁衣,端坐入他的花轿,成了他的妻。那个从小到大反反复复出现在我梦里的少年对我温柔微笑,眼眸深处的光芒,恰似那无法言说的柔情。
我不知所以,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知方一睁眼,便是红烛昏罗帐。那个清逸的少年郎近在咫尺,他凝视着我,眼里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他唤我:“萦。”
我默默闭上眼,只想留住这一刻幻梦般的幸福,却再度被虚无包围着,沉沉下坠。
再次醒来,一切已不再。

[ 本帖最后由 玩雪 于 2007-11-4 01:0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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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我给你加亮了~当版主的特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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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
多谢魂J啦~~
亲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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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好.......等全文发完了...我批准加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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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
我刚刚把文大修了一遍~~
马上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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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修改版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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